北京青少年科技俱樂部20年間吸引5萬中學生參加科研實踐——

700科學家甘為中學生當人梯(守望)

本報記者  施  芳

2019年10月17日06:26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圖①:國際宇航科學院通訊院士朱毅麟研究員(左二)和俱樂部學員交流。
  圖②:中國工程院院士周立偉教授(右一)在作《“黑暗之眼——把黑夜變成白天”》報告之后,與俱樂部學員交流。
  北京青少年科技俱樂部供圖
  圖③:7月8日,本報報道《“讓科學之樹枝繁葉茂”》版樣。

  編者按:7月8日,本報“講述·一輩子一件事”欄目刊發《“讓科學之樹枝繁葉茂”》,文中提到:原北京天文台台長王綬琯院士曾在1997年發問:“那些當年被寄予厚望的少年,有多少走上了科學的道路?作為前輩的我們這一代人,反躬自問,是否也有失職之處?”當年,他尋求中科院科普領導小組的幫助,倡議並聯合60位著名科學家,於1999年發起成立北京青少年科技俱樂部。

  20年來,先后有721位導師和5萬多名中學生參加俱樂部的科研活動,其中約2300人次走進178個科研團隊及國家重點實驗室參加“科研實踐”進所活動。俱樂部早期會員洪暐哲、臧充之等已成為國際科學前沿領軍人物﹔不少年輕人步入社會后在不同領域感受到俱樂部的影響……

  本報記者走進北京青少年科技俱樂部,獨家採訪發起倡議的科學家、俱樂部工作人員及從俱樂部走出的學生,感受老一輩科學家的家國情懷,傾聽科技少年的成長經歷,把脈科技創新的發展趨勢,以期促進青少年科技人才的發現與培養。

      

  “昌老師的實驗室改變了我的人生走向。”7月13日上午,在北京青少年科技俱樂部(以下簡稱俱樂部)老會員學術論壇上,洪暐哲和新會員傾心交流:從就讀清華大學生物系,到任教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這位青年的生活與生物科技緊緊地連在一起。此前的他,喜歡搗鼓無線電、愛好機械制作,認為生物學“盡是些花花草草”。而2000年的暑假,在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昌增益的實驗室,洪暐哲見到一個多彩的生物世界,興趣一下子就被觸發了……

  “應該有一個組織,給熱愛科學的青少年們鋪路搭橋”

  1997年,原北京天文台台長、時年74歲的王綬琯院士致信時任北京市科協青少年工作部部長的周琳,表示他在科普活動中接觸過的許多優秀學生,后來都無聲無息了……“青少年時期是培養科學興趣的關鍵期,應該有一個組織,給熱愛科學的青少年們鋪路搭橋。”

  這種想法,源自王院士年輕時的一段經歷:1949年,懷著童年時對天文的熱愛,他提筆給倫敦大學天文台台長格裡高利寫信,同他討論天體物理學。隔年,格裡高利接收王綬琯進入倫敦大學天文台工作……

  “就是因為年輕時遇到了幾雙科學領域的‘大手’,我才有幸走進天文科學的殿堂。我們能為這些喜愛科學的小娃娃做些什麼?”這個念頭一直縈繞在王綬琯的心頭。

  1998年初夏,中科院黨組原副書記兼科普領導小組組長郭傳杰接到王綬琯的電話:“老先生說:我起草一個成立俱樂部的倡議,先簽上名,然后請你再約些科學家一起支持……”郭傳杰說,兩天后他便收到了倡議書﹔他簽名后,送給路甬祥、王大珩、白春禮等科學家,他們簽過名,再請學部辦、科普辦聯系更多的科學家……如今,當年簽名的紙張已泛黃,但61位科學家的簽名仍然清晰,其中有院士45人,“兩彈一星”科學家5人。

  1999年6月12日,俱樂部啟動儀式在北京四中禮堂舉行,王綬琯、錢文藻、季延壽等科學家一起回答學生提問﹔一間不大的多功能廳裡擠進了100多名學生,兩台櫃式空調機開到最低溫度,房間裡仍悶熱難耐……時任四中副校長劉長銘回憶道:“從科學實驗到科普活動,學生們提問完全不受約束,我真擔心孩子們和老先生們熱壞了……”

  “積年累月,培養的效果還是可觀的,我們沒有理由不盡力”

  “在酸性礦山排水環境中到底有哪些未發掘的微生物?”“這些微生物對酸性礦山排水中的鐵硫代謝有何作用?”……盛夏午后,中科院凝聚態物理綜合樓報告廳,北京八中學生劉羽騏走上講台,作了題為“酸性礦山排水中特殊微生物的發掘”的開題報告。

  劉羽騏對生物興趣濃厚,學校的生物實驗課已讓她覺得不過癮。“俱樂部的科研實踐活動會佔用時間,但不會作為高考加分的因素。”劉羽騏說,“可我就是喜歡!”

  劉羽騏興沖沖走進實驗室的第一周,就犯了難:“一來就要讀文獻,太枯燥。”隨后,她又有了新發現:“我經常在實驗室待到晚上10點多,那時還有很多老師沒走。”她漸漸明白:通宵達旦,是科研人員的常態。

  培養皿很容易被霉菌污染,多次重復實驗是家常便飯。“我國在研究克隆獼猴時,為了優化體細胞核移植技術中的一個流程,科研人員練習了整整3年。”劉羽騏說:“這個故事激勵了我,科學不能抱僥幸心理,要嚴謹。”

  “‘俱樂部’,關鍵在‘樂’。這並非孩童嬉戲之樂,而是青少年體驗科研團隊實踐、自由發展志趣之樂。”退休后擔任俱樂部秘書長的周琳說。

  從俱樂部裡走出來的少年,有的未必最終從事科研,但這些歷練卻會讓他們受益終生。就讀新聞專業的張成美就是一例。“嚴細深實的科研態度,在任何領域都是至關重要的。”

  張成美說,印象最深的是10年前和中國農科院植保所的老師們去內蒙古錫林浩特大草原做野外考察。“路的盡頭是草,草的盡頭是天。我們住的簡易平房,是當時目之所及的唯一建筑,虫子經常從房頂掉下來……”他們要考察野外布氏田鼠,研究基因表達與繁殖的相關性。“了解一個洞穴裡的整個族群,要耐心等待每隻田鼠上鉤,每一年的數據獨一無二,很多人多年才有所進展……”張成美說。

  王綬琯感到很欣慰:“積年累月,培養的效果還是可觀的,我們沒有理由不盡力。”

  “你們變成‘大手’后,要幫一把‘小手’們,讓他們少走些彎路”

  “我們的問題是不是很幼稚?”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丁肇中堅定地回答:“沒有一個問題是幼稚的!”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李政道則勉勵孩子們:“做學問,需學問﹔隻學答,非學問”……臧充之是俱樂部的首屆會長,0001號的會員卡珍藏至今﹔與兩位諾獎得主見面的情景讓他記憶猶新。“俱樂部讓我永葆一顆純真的心。”如今,在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的實驗室裡,他正將這份純真帶給更多的學生……

  為了給“小手”找到合適的“大手”,俱樂部成立初期,王綬琯和俱樂部副秘書長李寶泉、周琳走遍國家重點實驗室,尋找合適的項目和導師。隨后,王乃彥、匡廷雲等一批批科學家先后加入俱樂部。哪怕工作再忙,他們都會騰挪時間,趕來跟孩子們見面……

  與此同時,還有更多的“大手”呵護著“小手”的成長﹔俱樂部經歷過不少插曲。1999年底,人大附中12名學生參與了中科院人類基因組研究計劃。期末考試臨近,實驗不能中斷,人大附中校長劉彭芝決定:“幾名學生不用上課了,期末考試也免了!”5個月后,科研論文在頂級科學雜志《自然》上順利刊發。雖然缺課,這些學生的成績仍保持在年級前50名。“長遠看,課業學習和科研實踐並不矛盾。為這些有能力、有熱情的孩子創造條件,對國家培養人才大有裨益。”劉彭芝說。

  “你們變成‘大手’后,要幫一把‘小手’們,讓他們少走些彎路。”王綬琯總和老會員說。

  2015年,31歲的俱樂部早期會員叢歡作為中科院理化所最年輕的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開始了全新的科研生涯。如今,他還在理化所的實驗室裡,帶著他作為俱樂部科研導師帶的第三位學生……后來者不斷加入,探路者仍在堅守。20年前剛參加俱樂部活動時,范克科大學畢業不久,是一位深受學生喜愛的生物老師。2016年,他出任人大附中通州校區副校長,可沒過多久,他就要求干回老本行,“俱樂部的教育是純粹的教育,更加本真,更加有意義。”

  “科學家對國家和民族的責任,給了我們不停步的動力。”退休后的20年,周琳一直為俱樂部而奔走。20年,孩子們在成長,科學家們漸漸老去。目前,61位科學家中已有23人先后離開了我們。被譽為“科學啟明星”的王綬琯院士已經96歲,躺在病榻上,他無限感慨:“我總是忘記自己已經這麼老了,時間不夠用,還有很多事沒干呢……”

      

  記者手記

  科學啟明星光耀未來

  這是一次頗為困難的採訪。俱樂部的一些老科學家已去世,一些因為身體原因無法接受採訪﹔俱樂部的老師非常低調,不願談及個人付出與貢獻﹔一線科研人員工作繁忙,採訪隻能零敲碎打地進行,有的埋頭科研,幾乎與外界隔絕,採訪更無從談起……

  是什麼讓這樣一群科學家,在業已繁重的科研壓力下,為培養科技后備人才傾盡心血、矢志不渝?

  源自他們的遠見卓識。“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科學家們始終將個人命運與國家發展緊密聯系,不僅在各自領域做出卓越貢獻,還為科技人才培養殫精竭慮。而后者的意義,不僅在於當下,更在於未來。

  源自他們的高尚情懷。“繁霜盡是心頭血,洒向千峰秋葉丹。”老一輩科學家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寬廣胸懷,為有志於科學的青少年鋪路搭橋。這種默默奉獻、不求回報的精神,是新時代更為寶貴的精神財富。

  二十載光陰荏苒,創新引領未來。讓我們對那些眼中有光、心中有愛的老科學家致以深深的敬意!正如前輩所期待的那樣,一批青春少年已走上科學之路。讓我們對那些科學路上的年輕人抱有最大的希冀和祝福!期待有更多年輕人加入他們的行列,一棒接著一棒跑,合力托舉中國科技事業創新發展的美好未來……


  《 人民日報 》( 2019年10月17日 06 版)

(責編:孫越、白鴻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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