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時50分，天色墨藍，記者走進山西省忻州市消防救援支隊搜救犬分隊營區，犬舍區干淨得讓人驚訝——地面干燥整潔，金屬欄杆擦拭得锃亮，每個隔間裡，食盆、水盆擺放有序，絲毫聞不到異味 —— 這個“家”被照料得無微不至。

“這頭搜救犬在廢墟搜救中如何保持工作狀態？”

“我們得根據它的狀態隨時調整。”龍正舟俯下身，摸了摸馬犬“鑫虎”的頸毛，這頭犬立即抬起前爪搭在他膝上，尾巴快速擺動。

今年是龍正舟與搜救犬相處的第六個年頭。2015年入伍的他，從一線戰斗員轉型為訓導員，親歷了山西消防搜救犬隊伍從無到有的發展歷程。在他身后，5名年輕訓導員正帶著各自的“無言戰友”開始清晨的訓練。

屋檐挂著冰棱，訓練場地面結著薄霜，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汪！汪汪！”犬舍裡傳來興奮的叫聲。龍正舟推開第一間執勤犬舍，“鑫虎”立即扑到柵欄前。“今天它先出勤。”他邊說邊打開門鎖，馬犬“嗖”地躥出，在他腿邊不停轉圈。

6時10分，訓導員們全部到位。記者看到，每個人打開犬舍門前都會先喊一聲犬的名字，系牽引繩的動作熟練而輕柔。6頭執勤犬全是馬犬，肌肉線條分明。

龍正舟調整著牽引繩說，“滅火員打交道的是器材，我們面對的是生命。”2019年支隊組建搜救犬分隊時他主動申請，“2012 年隊裡就曾配備過搜救犬，2015 年我入伍時，就盼著能和這些聰明的小家伙一起工作。”

龍正舟與搜救犬訓練隨行科目。翟天池攝

訓練場上，訓導員田金山正與功勛犬“尼克”進行搜索訓練。一聲“搜”的口令，“尼克”如箭般沖向鐵箱，不到10秒就在藏有“被困者”箱體面前，發出持續示警吠叫。

搜救犬在藏有“被困者”的箱體前示警吠叫。人民網記者 董童攝

“好！”田金山給出反饋口令並舉手示意，快步上前打開箱蓋——裡面蹲著一名扮演“被困者”的消防員。他撫摸“尼克”的后背，將獎勵玩具球拋給它。

“它立過大功。”田金山告訴記者，2022年代縣精誠礦業坍塌事故中，“尼克”在金屬干擾嚴重、探測儀器失靈的現場，通過兩次精准示警，幫助定位了3名被埋人員。

田金山與搜救犬進行障礙訓練。武青玉攝

上午8時30分，陽光洒滿訓練場。障礙訓練區，訓導員王昊正帶領“翼虎”進行攀爬訓練。這頭在全省技能大賽獲第一的搜救犬，敏捷翻越3米高魚鱗板，穿過狹窄隧道。

“很好，再來一次！”王昊聲音洪亮。他2017年入隊，參與過700余起消防救援任務，2020 年轉型為搜救犬訓導員。“我剛接觸‘翼虎’的時候它已成年，有自己的脾氣。”他笑道，“培養親和花了很長時間，現在它隻聽我的。”

王昊給搜救犬穿上犬鞋保護腳墊。人民網記者 董童攝

培養親和是訓犬很關鍵的一步，培養好后有些犬離開訓導員還會出現分離焦慮。訓導員弓帥告訴記者，他回家探親時，每天要通過視頻查看“旺仔”的狀態。“它聽到我聲音就會跑到手機前，用爪子扒拉屏幕。”

犬舍裡，訓導員白凱正給“小胖”梳毛。記者看到，他梳得特別仔細，連耳朵后面都不放過。“每天要檢查犬隻狀態，看鼻子是否濕潤、眼睛有無分泌物。”白凱說，2024年他才成為訓導員，半年后就在全省搜救犬技術比武中奪得百米折返科目第一名。

“一犬一檔，每頭犬都有完整檔案。”檔案室裡，訓導員陳小奇向記者展示厚厚的文件夾，裡面記錄著每頭犬的血統、生日、訓練情況、健康狀況甚至性格特點。

醫療室藥櫃整齊擺放著犬用藥品器械。“每月驅虫，每年接種疫苗，日常傷病我們都能處理。”陳小奇說。

下午2點，針對性訓練開始。血跡搜索訓練場，王昊將一滴稀釋血液滴在碎磚上，用幾十塊干淨磚石覆蓋。他的搭檔“翼虎”需在磚石堆中找出目標。

“血跡搜索是搜救犬的‘高階技能’。”王昊解釋，在尋找山體垮塌埋壓被困人員現場、廢墟坍塌現場和山地現場，這項技能能發揮關鍵作用，“尤其野外山地環境，血跡可能被雨水稀釋、被土壤吸收，犬的嗅覺比儀器靈敏得多。”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訓導員們聚集在會議室，通過大屏幕復盤當天訓練視頻。記者看到，屏幕上同時播放四個角度畫面，他們不時暫停，討論犬隻搜索路徑、反應時間。

“你看這裡，‘小黃’在這個點位猶豫了一秒，可能是有干擾氣味。”龍正舟指著屏幕說，“我們每次實戰救援后也會這樣復盤，分析犬隻表現，總結經驗。”

對於在忻州服役的這些搜救犬而言，它們從不是聚光燈下的“主角”，卻始終在幕后繃緊神經，隻為在最危急的時刻挺身而出。2021年代縣大紅才鐵礦事故、2022年代縣精誠礦業坍塌事故，這支隊伍都參與了救援。“實戰機會少，我們也希望少。”田金山的話道出所有救援人員心聲，“寧可不用，不能沒有。”

夜幕降臨，記者跟隨龍正舟進行最后一輪巡查。手電光束劃過安靜犬舍，大部分犬已入睡，偶有輕微鼾聲。

2025年，該專業隊參與第八屆全國搜救犬技術比武，助力山西省消防救援總隊取得團體第四的歷史最好成績﹔2024年，在山西省第三屆職工職業勞動保護技能競賽中，忻州搜救犬獲得搜救犬訓導員綜合技能項目第一名、搜救犬訓導員綜合技能項目第三名﹔2023年，獲全省首屆搜救犬技術比武團體第三......榮譽牆上挂滿獎牌証書，還有訓導員與犬的合影。

記者離開時，看到營區門口“赴湯蹈火、竭誠為民”的標語在燈光下格外醒目。這個春節，龍正舟和隊友們依然要24小時待命。對他們來說，年味是訓練場上人與犬呼出的白氣，是深夜巡查的手電光束，是隨時准備出發的背包——裡面裝著救援裝備，更裝著與“無言戰友”並肩守護生命的承諾。

回程車上，記者收到龍正舟發來的信息：“我們很少叫它們‘搜救犬’，更習慣稱‘無言戰友’。因為它們不只是工具，是真正能托付生命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