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活看點

　　續凱，山西博物院陶瓷文物修復師，被評為2025年度“全國文物大工匠”。清洗、粘接、打磨、作色、拋光……經過20余年潛心鑽研，續凱探索出一套古陶瓷修復技藝，獨創以噴筆代替毛筆復原瓷器圖案的方法，生動展現器物神韻。27年職業生涯中，從北宋青釉到元代青花，超萬件陶瓷文物在續凱手中重煥生機。

　　手握瓷器，執噴筆於瓷坯之上，青花墨色悄然暈散開來，續凱（見圖，受訪者供圖）后背微弓，屏息凝神。筆鋒流轉之間，青花紋樣慢慢“生長”。“成了！”續凱憋了許久的一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修復時，續凱都長憋一口氣，確保噴筆作畫時手穩、有力度、用力均勻，絕不能分心，修復過程才能一氣呵成。

　　小學六年級起，續凱就開始正式學畫，大學考入山西師范大學美術學專業。深厚的美術功底，為后來深耕陶瓷文物修復領域打下了基礎。1999年，還在讀大學的續凱參觀了山西省古陶瓷修復專家高桂林的陶瓷修復工作室，從此被這種修復技藝吸引住了。於是，他拜入高桂林門下，正式踏上了陶瓷文物修復之路。

　　入行先磨心，修物先修心。續凱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入行的第一課，並非巧奪天工的技法，而是日復一日地磨心。師父遞給他一個殘破的瓶口，讓他拿著銼刀打磨，一磨就是一個月。續凱說：“瓷器修復對精度要求極高，即便是0.1毫米的誤差都會在后續粘接中被放大，最終導致無法復原。”這份對修復工作始終懷揣的敬畏與審慎，成為貫穿他職業生涯的底色。

　　比修復工作更難的是重現瓷器的神韻。多年前，有人嘗試復燒西夏瓷，從原料到窯形，雖然嚴格復刻靈武古窯址，卻始終無法燒出那份瓷韻。后來續凱幫忙點破關鍵——“缺氣氛”。原來，靈武窯老窯壁經過千百年燒制，壁上附著了結晶釉滴，燒制時釉氣回彈氤氳，造就了古瓷獨有的溫潤柔和的氣韻，新窯缺少歲月沉澱，僅是干磚頭堆砌而成，自然難尋古韻。

　　在續凱看來，燒瓷和修瓷雖然步驟不同，但原理相通，修復古陶瓷，不只是復原形態，更要還原其獨有的神韻。世界上不存在兩件完全相同的陶瓷文物，也沒有兩份完全相同的修復方案。陶瓷修復沒有模板可套，他始終堅持“一物一方案”，每修一件瓷器，都要仔細觀察工藝特點、成型特征，好似與古代工匠隔空對話。

　　憶起最難的一次修復經歷，一件明代崇禎時期的青花賞瓶，曾讓大家束手無策：器物殘缺部分雖已修補，可瓶身青花圖案卻始終無法復原。細看之下，續凱發現了其中門道。這件瓷器青花圖案的暈散程度特別大，線條暈散達五六毫米，釉層流淌之間，形成了獨特的朦朧釉韻。若用傳統毛筆繪制，難免留下筆觸痕跡，難以還原古瓷本真。

　　幾經思索，續凱大膽摒棄毛筆，選用噴筆進行復原。噴筆是古陶瓷修復技藝中的一種修復工具，噴筆上色能讓色彩過渡自然、釉面質感均勻，完美復刻青花暈散的朦朧效果，但對技藝要求更為嚴苛。調控氣壓、把控力度、掌握噴涂距離，每一個細節都不容有失。他一坐便是十幾個小時，心手合一、精准操作，一點點暈染色彩、還原紋樣、復刻釉面與氣泡，最終，這件青花賞瓶在續凱手中重現原貌，形態逼真。

　　續凱始終認為，文物修復容不得半點假想和隨意。

　　“理論上，古陶瓷修復隻有一次機會，一定要慎之又慎。未來，希望能借助人工智能技術，通過數字化掃描對更多器物進行預防性保護。保持現狀，呈現歷史，留給未來，才能讓文物真正‘活起來’。”續凱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1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