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新苗子、借力新形式、創排新劇目——
三晉戲曲 有戲也有人(文化中國行·人文觀察·戲劇振興系列調研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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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臨縣道情戲《大河清清》劇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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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薪傳·當打之年”青年戲曲演員系列展演中,青年演出團演員出演晉劇《五女拜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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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劇《楊門女將》劇照。 |
周六晚,山西太原市晉劇藝術中心,常態化展演品牌“晉藝有戲·周末劇場”如約而至。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編排的晉劇《清風亭》開唱,名家領銜、新秀同台,吸引眾多觀眾。
山西是我國戲曲發源地之一,現有38個劇種,是全國戲曲劇種最多的省份。山西四大梆子——蒲劇、晉劇、北路梆子、上黨梆子如活化石般延續著古老的腔聲血脈。近年來,山西將地方戲曲保護傳承納入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統籌推進,從政策支持、經費投入到人才培養、院團改革,持續加大扶持力度。近日,記者深入山西三地劇團採訪,看晉劇、蒲劇和呂梁臨縣道情戲等如何煥發新活力。
搭 台
讓新苗子在劇團裡留下來、練出來
台上演員鎮定演出,台下觀眾撐傘看戲,醇厚的晉劇唱腔與淅瀝雨聲相融,別有一番動人韻味。
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青年團受邀到呂梁市中陽縣演出,4天7場,既有《下河東》《清風亭》等經典劇目,又有《范進中舉》《爛柯山下》等新編晉劇。“團裡的青年人已經能獨當一面了!”看著這一幕,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院長謝濤滿是欣慰。
青年演員人才斷層,是全國諸多戲曲劇種共同面臨的發展難題。2019年前后,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在編從業人員中,半數以上已年過半百。作為山西四大梆子之一,晉劇歷史悠久,人才傳承的緊迫性愈發凸顯。謝濤對此憂心不已:“晉劇傳承等不起、更慢不得!”
2020年,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與呂梁市藝術學校簽訂晉劇人才培養戰略合作協議,共建人才培訓基地,首期招錄63名學員,平均年齡16歲。
一手抓生活保障,一手抓教學培養——太原市財政全額承擔基地食宿、教學耗材、代課教師薪酬,為每名學員發放專項生活補貼,免除山區學子學戲的后顧之憂﹔院內多名退休老藝術家主動投身教學,擔任學員藝術指導,21名在職骨干演職人員專職任教,構建系統化教學體系。
“吃住無憂,還有專業老師傾囊相授,我們沒有理由不沉下心苦練技藝。”來自臨縣的問軍軍是基地首批學員,入班時僅14歲,如今已經在青年隊伍中嶄露頭角。
學戲之路充滿艱辛。夏天扎上大靠,整場都不能摘,熱得喘不上氣。演武戲時怕盔頭甩掉,所以勒得緊,扯得太陽穴生疼。“台下練足十分功底,登台能發揮兩三成就實屬難得。”主攻刀馬旦的嚴思瑩很是堅定,“想要唱好戲、成長為優秀戲曲演員,唯有咬牙堅持、持之以恆。”如今,嚴思瑩已是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青年團主力演員,在《楊門女將》《齊王拉馬》《水漫金山》等經典大戲中擔綱主演。
辦學數年間,基地為學員排演《三關點帥》《齊王拉馬》《打金枝》等近20部大戲,以及《鐘馗嫁妹》《盤腸戰》《十八羅漢收大鵬》等30余折武戲折子戲。“基地堅持以演促學,只要有登台機會,都會盡可能安排,幫助孩子們快速適應真實舞台。”謝濤說。
2024年,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優化院團建制,以基地培養學員為主力,正式組建青年演出團。一開始,青年團獨立開拓市場尚有難度,院團便安排名家名師帶隊同台演出。歷經一年多省內外巡演,從鄉村戲台到城市劇場,這支年輕隊伍走遍晉陝蒙多地,逐步積累起良好口碑。
“演一次不知道你是誰,演兩次給你鼓掌,演三次喊你名字,演四次就上來找你合影了。”問軍軍記得,有一次演出前他正在化裝,一名觀眾找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張手繪畫像,畫的正是他演《雙下山》時的扮相。“那是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是戲迷。在我心裡,這幅畫就是一張獎狀。”
培訓基地創辦以來,累計招錄學員130余名,最終留下來的約七成。
6月30日晚,第二屆“薪傳·當打之年”青年戲曲演員系列展演圓滿收官。10天10場,匯聚晉劇、秦腔、豫劇等多個劇種,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18至45歲青年演員全員登台,省內外各地院團的青年戲曲人才同台切磋交流。展演線下累計接待觀眾近6000人次,整體平均上座率超85%。
“趕上好時代,就要抓住機遇搭好台,把前輩交到我們手裡的寶貝穩穩當當傳下去。”謝濤說。
融 合
新形式助小劇種唱得響、傳得開
三弦打底、板胡烘托、嗩吶增色,唱腔清幽質朴、唱詞通俗易懂……流行在晉西北的臨縣以及呂梁山沿黃河一帶的道情戲,唱出人間百態、煙火家常,廣受百姓歡迎。
然而,20世紀90年代,傳統道情戲式微,演出越來越少,劇團生存艱難。
不獨是道情戲。“山西有26個瀕危劇種,這些劇種大多沒有國有院團或僅有一個國有院團。”山西省文旅廳藝術處副處長張維君介紹,這些劇種從業人員、可演劇目、演出活動都比較少,流布區域有限。
瀕危劇種的傳承發展,離不開政策支撐。2017年起,山西每年將“免費送戲下鄉一萬場”列入省政府民生實事。2021年,出台《山西省瀕危戲曲劇種搶救工程工作方案》和配套措施,對26個瀕危劇種按每場5000元的標准購買公益性演出服務。2023年以來,購買范圍擴展至31個稀有劇種,受益院團66家。
“有了政策兜底,我們有更多心力創作,慢慢摸索出‘歌舞結合、戲舞結合、樂舞結合、文舞結合’的新形式,助力小劇種唱得響、傳得開。”臨縣道情研究中心(呂梁市文化藝術中心)原主任渠全明介紹。
劇團之要在人。渠全明對演員提出“一手字、一支舞、一幅畫、一首歌、一句話(普通話)”的要求,“有了一支高素質演員隊伍,創作才有源源不斷的內生動力。”
這兩年,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臨縣道情戲《大河清清》是一次全新嘗試。與傳統道情戲不同,這部劇融入了大量舞蹈元素。戲曲演員擔綱主要角色,舞蹈演員用身段和念白參與舞台敘事,帶來幾分現代氣息。
“從2020年開始,我們為舞蹈演員開設台詞課程。既是服務於新編道情劇目創作,也讓舞蹈演員練習‘開口’的本事,拓寬職業方向。”渠全明說。
新形式也體現在演奏樂器上。在《大河清清》中,為了烘托氛圍,加入了大提琴、貝斯等配器。“配器可以大膽嘗試,但道情的味道不能丟。主旋律始終來源於板胡、管子、大三弦等傳統樂器。”臨縣道情研究中心琴師高艷春介紹。
這樣的探索還在進行。今年“五一”,中國交響樂團與臨縣道情研究中心聯合出品的“道情回響”交響音樂會在北京音樂廳演出,作曲家張千一在交響詩畫《磧口》第五樂章“戲台春秋”的創作中,取道情戲音調為底色,嗩吶一響,一下子將觀眾拉回到黃河岸邊的臨縣磧口古鎮。臨縣道情戲的質朴曲調,也為交響藝術增添了獨特韻味。
臨縣道情戲從縣域小眾劇種一步步登上全國大舞台。“守正不守舊,創新不脫根。我們會持續打磨精品,努力讓古老道情在新時代不斷煥發新生。”臨縣道情研究中心主任馬曉艷介紹,近年來,中心多次獲得國家藝術基金資助,斬獲省部級榮譽百余項。
磨 戲
讓新劇目在打磨中拿得出、立得住
“誰知道哪天唱《精衛填海》?那是小梅花蒲劇團的看家戲。”臨汾市襄汾縣崔村村民崔玉柱在微信群裡打聽。崔村有農歷四月初三辦廟會的傳統。今年,村裡請來臨汾小梅花蒲劇團唱戲。
演出這天,台下坐得滿滿當當。劇團青年演員梁靜扮演“精衛”,隨著劇情推進,雙鞭、水袖、翎子功、飛跪等絕活兒一一亮相,觀眾叫好聲四起。
蒲劇因興於晉南古蒲州一帶而得名,是山西四大梆子中最古老的一種,腔高板急、粗獷豪放,有深厚的觀眾基礎。
30多年前,編劇賈韌就創作出《精衛填海》劇本,但因“精衛”一角需要演員在一台戲中完成花旦、青衣、刀馬旦的跨行當演繹,加上排演成本高,劇本一直束之高閣。2023年,臨汾小梅花蒲劇團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接下本子。梁靜12歲入行,主工刀馬旦、小旦,扎實的文武功底讓她成為“精衛”的不二人選。
有了合適的演員,如何讓老故事講出新意?“我們確立了‘古不陳舊、新不離本’的理念,通過形式創新,讓年輕觀眾產生共鳴。”《精衛填海》導演王曉彤說。
為此,編導團隊歷時兩年多打磨劇本,既保留傳統的藝術精髓,展現梆子聲腔、水袖、翎子功等傳統功夫,又利用現代科技手段,在布景、燈光、化裝、音效、道具等方面創新,提升視覺效果。
演員也下了苦功夫。戲裡武打密集,出手、踢槍、耍鞭……配合一點不能亂。“大家一遍遍地磨,練到渾身散了架,第二天接著來。”梁靜說。
2025年,在上海舉辦的第三十二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終評中,梁靜憑借在《精衛填海》中的精湛表演,成功摘得“梅花獎”。
這出戲不僅征服了評委,也贏得了年輕觀眾。長治市第五中學校學生劉卓立,在太原青年宮演藝中心觀看后,又專程趕往上海,在梅花獎終評現場“二刷”。“后半段的武打和絕活特別好看。”劉卓立說。
好戲不能隻留在城市大劇院,也得演給老百姓看。“原版陣容大、舞美復雜,劇團專門改編巡演版,用幕布替代電子屏,適配鄉村舞台。”臨汾小梅花蒲劇團團長白雲山介紹,目前《精衛填海》已下鄉演出30余場。
2024年,山西設立省級藝術基金,每年投入5000萬元,重點支持戲曲創作,臨汾小梅花蒲劇團便是受益者。“有了政策托舉,我們才敢接大戲,才能心無旁騖打磨精品。”白雲山說。
除了《精衛填海》,近幾年,臨汾小梅花蒲劇團的《老鸛窩》《淚洒相思地》《洗雪鐵丘墳》等新劇目也深受觀眾喜愛。“今年,我們定下新目標:創排一部原創新劇,復排一出經典劇目,再打磨兩到三折折子戲,把更多好戲送到百姓家門口。”白雲山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0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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