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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兔共耳、石榴葡萄與四葉花——

從三個紋樣看敦煌美學內涵(文化中國行)

邵強軍
2026年10月03日07:39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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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高窟隋代第407窟三兔共耳藻井。
  絲綢之路中國段世界文化遺產數字展示與交流平台供圖

  莫高窟初唐第209窟石榴葡萄紋藻井。
  敦煌研究院供圖

  榆林窟西夏第3窟藻井邊飾四葉花紋。
  敦煌研究院供圖

  走進敦煌莫高窟,人們的目光往往最先被菩薩、飛天與壁畫故事吸引。但只要稍微挪挪視線,就會發現這裡還是一座同樣輝煌的紋樣寶庫。敦煌莫高窟現存洞窟735個,其中492個保存有壁畫與彩塑,裝飾紋樣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從藻井到地磚,從龕楣到背光,從建筑到服飾,紋樣廣泛分布於洞窟之內。在長達1000多年的營建歷史中,歷代畫師以植物紋為大宗,輔以動物紋、天象紋、幾何紋和人物紋,各類紋樣互相穿插組合,衍生出眾多的復合樣式。

  三兔共耳紋、石榴葡萄紋與四葉花紋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經典紋樣,它們凝結著古代工匠的藝術巧思,也見証著絲路文化交融與傳統吉祥意涵的千年傳承。

  三兔共耳紋

  共用形裡的文明對話

  “三兔共耳”這種獨特的紋樣在敦煌莫高窟裡並不少見,集中在隋唐時期所建洞窟中。其中第407窟的隋代藻井,是“三兔共耳”的經典代表。藻井中央是一朵飽滿的八瓣大蓮花,蓮花中心的綠色蓮蓬上,畫了3隻逆時針方向奔跑的兔子,3隻兔子總共隻有3隻耳朵,可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每隻兔子都好像有兩隻耳朵。畫師巧妙地利用共用部分造型的原理,使6隻耳朵兩兩重合,形成了動中有靜、靜中有回的視覺效果。環繞蓮花的藍底上,八身飛天好似在深邃的藍色天空中逆時針環繞翱翔,與中央奔跑的兔子相呼應。飛天舒展的飄帶,點綴其間的鮮花與祥雲,共同烘托出飛翔的動感。

  三兔共耳這種精妙的共用形手法,在中國本土早已有類似的文化基因:原始彩陶中花瓣紋互相重合借用﹔商周青銅器中兩隻夔龍共用一身,兩隻虎共用一頭﹔漢代畫像磚中的三魚共頭等。這一傳統在后世綿延不絕,明代《一團和氣圖》將儒釋道三人合為一張笑面﹔民間藝術中將四個娃娃兩兩相對、共用頭身,巧妙構成四喜福娃。共用形的智慧貫穿了中國數千年的視覺傳統。

  兔子這一紋樣元素,在中國神話傳說中也早已有之。西漢長沙馬王堆T形帛畫中,玉兔奔跑於彎月之上,標志著兔子正式“登月”﹔東漢時期的畫像石和畫像磚裡,當時的人又給它安排了“玉兔搗藥”的“新工作”﹔魏晉以后,玉兔逐漸與嫦娥奔月的故事合流,成為廣寒宮的常駐仙獸,最終演變為月亮的代名詞。“三兔共耳”這一紋樣能夠在敦煌流行起來,與中國文化基因裡早已流淌的共用形美學,以及“兔”元素的廣為流傳密不可分。

  2025年,“三兔共耳”紋樣被用作第四屆文明交流互鑒對話會的文化符號,承載著共建“一帶一路”倡議背景下文明交流互鑒的寓意。共耳奔跑的三兔,象征著不同文明在新時代攜手共進、生生不息的美好願景,讓這一古老紋樣在當代語境中生長出新意。

  石榴葡萄紋

  多子多福的吉祥文化

  石榴葡萄紋在唐代敦煌石窟裡頻繁出現,主要裝飾在藻井、邊飾、背光與華蓋上,組合方式多種多樣。其中,初唐第209窟的石榴葡萄紋藻井,是這一圖式的經典代表。藻井中央4個小石榴對稱排列在四方,形似四葉花紋﹔最外層四角4個半露滿子的大石榴同8片石榴葉,在藤枝的纏繞下,構成四瓣花紋,與中心小石榴造型相互呼應﹔大小石榴之間的中間層由8串葡萄和4片葡萄葉在藤枝的交錯環繞下,又形成八瓣團花。藤蔓纏繞盤曲,將果實與葉片巧妙地串聯成一個多層整體團花。

  畫師以淡黃為底色,用深淺不同的絳紅色涂繪石榴、葡萄、葉片與藤蔓,石榴花和葡萄葉片中點染石綠,色彩簡淡而典雅。環繞井心的邊飾層層遞進,像一方精心織就的絲毯,滿溢著初唐蓬勃上升的時代氣息。

  石榴和葡萄,這兩樣今天看來再尋常不過的水果,其實都是沿著絲綢之路遠道而來的“胡果”。它們的原產地在西亞、中亞一帶,石榴出自古波斯,葡萄來自高加索和裡海沿岸,先傳到中亞的安國、石國、大宛等地,再傳入中原。它們最初的意義是豐饒和吉祥,傳入中國后,被賦予了“多子多福”的意義。

  敦煌畫師們將石榴和葡萄兩種意象組合設計在一起,寄托了人丁興旺、物質豐裕的美好願景,這也恰好呼應了初唐蓬勃上升的時代氣象。如今,石榴又生發出新的時代內涵——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這讓古老的石榴紋承載起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時代寓意。

  四葉花紋

  貫穿近千年的紋樣暗線

  四葉花紋是敦煌裝飾紋樣中一條貫穿近千年的暗線,雖然形態不斷演化,卻始終保持著“四瓣對稱”的基本骨架。這一紋樣可分為柳條形四葉花紋和團花形四葉花紋兩大類,前者偏幾何,后者偏團簇。

  柳條形的四葉花紋,在敦煌最早的洞窟裡就畫了出來,即北涼第275窟西壁菩薩塑像的靠背上,方井棋格中繪四葉花紋,以四方連續展開,圖案已具后世棋盤格紋的雛形﹔北魏第254窟南壁出現的四葉花紋,則把方井骨架換成了菱形﹔到隋代,除了延續之前的四葉花紋造型,還發展出圓環連珠紋裡繪四葉花的經典組合,第56窟西壁龕沿的四葉花連珠紋就是代表。另外,還出現了左右花瓣長、上下花瓣短的四葉花紋,在第407窟三兔共耳藻井邊飾上、第402窟東壁的平台欄牆紋側面方塊上,都有表現這種四葉花紋﹔宋代以后,第27窟窟頂蓮花藻井的中心蓮蓬上,四葉花被畫得像風輪一樣有了動態旋轉的視覺效果,周圍還環繞著一圈連珠紋。

  團花形四葉花紋的演化路徑更為豐富多樣,發展出梅花形四葉花紋、心形四葉花紋等。隋代第403窟藻井邊飾、初唐第386窟藻井邊飾、盛唐第387窟西壁龕內的菱格紋邊飾……這些洞窟中的四葉花花瓣呈圓形梅花狀。初唐第323窟龜甲紋邊飾中繪心形四葉花,第217窟西壁龕內的菱形邊飾裡,更將梅花形與心形四葉紋並置,花瓣色分別以孔雀綠、青金石色、赭石色、白色暈染,色彩搭配豐富嫻熟。心形四葉花紋生命力持久,至榆林窟宋代第14窟藻井仍在沿用。

  到了西夏、元時期,柳條形四葉花紋和團花形四葉花紋,這兩條演化線終於走到一起。榆林窟西夏第3窟藻井邊飾是典型例子,邊飾中柳條形四葉花紋構成了圖案的骨架,花瓣高度幾何化,而每一片花瓣裡面,又各自畫了一個更小的團花大類裡的花葉形四葉花紋﹔每兩個柳條幾何形四葉花紋相接形成一個個菱形,菱形四邊向裡凹形成弧線,菱形裡面畫花葉形四葉花紋,它們呈四方連續排布。類似的紋樣在榆林窟第10窟甬道頂,以及榆林窟元代第4窟窟頂藻井的邊飾進行了傳承,形成了抽象幾何與具象花葉合流的最終形態。

  這枚小小的四葉花紋,從北涼到元代,在敦煌流傳了近千年。如今,這一紋樣已走向世界,成為中國傳統紋樣為人類文明貢獻東方美學智慧的生動見証。

  (作者為蘭州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本報記者宋朝軍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3日 07 版)

(責編:趙芳、麻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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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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