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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著詩經入眠(一捧書香)

馬 琳
2026年10月04日08:23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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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詩經》真正的相逢,始於大學一個盛夏的午后。

  在此之前,我對這部經典的認知,始終停留在課本的考點與必背篇目裡。字句古朴雅致,但也疏離。

  直到一堂文學課,老師打破了刻板的授課方式,講述背景大意后,沒有字詞考據,也沒有主旨解讀,只是靜靜播放了一首改編的古謠《二子乘舟》。

  那個下午,所有人靜靜沉浸在旋律之中,跟著朴素的四言短句,不知不覺走入千年前的河畔場景:兄弟二人先后乘船遠行,前路凶多吉少,詩人滿心牽挂,但願此行不會遭遇災禍。

  詩句看似是平淡的祝願,可回望史實,這份祈願之下,藏著早已注定、無法挽回的遺憾。歌聲入耳,文字入心,那個下午,教室裡始終縈繞著淡淡的悵惘,我真切觸摸到漢語言最本真的力量——哀而不傷,靜水流深。原來《詩經》從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一種心境。

  世人皆知《詩經》為詩,卻常常忘記,詩三百多是散落山野、傳唱民間的歌謠。時隔多年,這段旋律始終留在我的記憶裡,成為我與《詩經》的緣分開端。

  自那之后,《詩經》便常年置於我的案頭。年少時,偏愛滿目清新的草木風物。“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是原野歡歌,“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是春日明媚,“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是秋水清遠。彼時心境純粹,讀的是四時風雅,字句清淺。

  年歲漸長,奔波於日常瑣碎,我漸漸體會生活的起落,也難免迷茫、困頓與焦慮。步履匆匆之際,我依舊習慣翻開《詩經》,讀的是藏在四言短句裡的人間百態、眾生堅韌。詩篇之中,有《衛風·氓》道盡婚戀裡的起伏,熱戀中的滿心期許與認清現實后的清醒決斷﹔有先民“晝爾於茅,宵爾索绹”的終年勤懇勞作,終日辛勞的人們心底一定懷揣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許﹔有《擊鼓》中“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即使世事無常、聚散難料,依然有人選擇堅守承諾。人間境遇,歡喜與遺憾、期盼與失落,早在詩行之中一一鋪展。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沒有晦澀的說教,也沒有刻意的規訓,隻有朗朗上口的節奏、干淨純粹的意境,以及人類最原始、最真摯直白的美好情愫,勞作、期許、歡喜、惦念。千百年歲月更迭,世間風物、生活方式變了,但人心的悲歡、取舍、期許從未改變。

  每每心緒不暢,靜靜翻閱詩行,內心便豁然通透:每個個體固有不同,但作為一個整體,今心古心相去不遠,我們今日的困頓、悵惘、牽挂與奔赴,和千年前的先民並無二致。那些眼前一時的困難、煩惱與挫折,古人也曾經歷過,體驗過,磋磨過,最終都化為歲月長河裡轉瞬即逝的片段,沒什麼大不了,更沒有什麼過不去的。《詩經》於我,已不是簡單的讀書品文,而是一場長久的滋養與治愈,沉澱成我的心境底色:或許生活從不會一帆風順,但人心可以澄澈堅定,於平凡煙火中從容向前。

  近日的一樁小事,讓我對詩韻傳承有了更深的體悟。我的朋友不喜喧鬧的兒歌和動畫,每至夜晚,便輕聲誦讀《詩經》哄孩子入眠。一次,朋友隨口念出“溯游從之”,軟糯童聲竟自然而然、清亮接住“宛在水中央”!

  或許,《詩經》的力量從來不是強求讀懂。孩童靠音韻本能承接,已是最純粹的文脈滋養。跨越千秋的文字,予人回望過往的安寧,也予我奔赴前路、一往無前的力量。漫漫人生路上,我們總會在某個時刻與古老詩句驀然相逢,在詩行裡讀懂聚散、自愈迷茫、沉澱本心,從容奔赴屬於自己的歲歲年年。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4日 07 版)

(責編:趙芳、桑莉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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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4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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