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纳兰性德

张德恒

2018年02月07日23:34  来源:人民网-山西频道
 

我以为纳兰性德之人、之词的雅隽缠绵、灵秀清逸,不关“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习”(王国维《人间词话》上),不关“好观北宋之作,不喜南渡诸家”(徐乾学《纳兰君墓志铭》),而是与他的家族历史、身世情感密切相关。

在纳兰的先人中,有一个名声籍甚的“北关老女”。她的传奇身世,与西方美女海伦恰在伯仲之间。

在努尔哈赤崛起满洲之前,辽河以西,松花江以东,原名“扈伦”,此地聚居的女真人,分成四大部落:叶赫、哈达、辉发、乌拉。此即所谓“扈伦四部”。四部中,叶赫的祖先源自内蒙古,本姓土默特,侵入扈伦,覆灭“纳喇”部,于是改以为姓,纳喇就是纳兰。后来此部迁徙到叶赫河畔,遂以叶赫作为部落名称。

叶赫部出过两个名女人,她们一个传奇于后金开国之际,一个跋扈于满清垂亡之秋。后者为慈禧太后,前者为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此名甚长,我们姑且称她叶赫氏好了。叶赫氏有绝世之姿,但却注定为不祥之身。她是叶赫部首领杨吉砮的侄孙女,十五岁时许配清太祖努尔哈赤,旋悔婚,而哈达、辉发、乌拉三部落的首领也无不愿得此美女为妻。于是引发了连年不断的纠纷、混战,最终努尔哈赤得以尽灭扈伦四部。叶赫氏以一女流之身,而覆灭“四部”,真可谓“倾城倾国”,但她始终留居叶赫,得年仅三十四岁。由于扈伦四部在内附明朝之时,明政府对各部都有指定的贡市,叶赫部之贡市在镇北关,因此北关遂成叶赫部之代名,而“北关老女”也便成为明朝官书中对这一绝世佳丽的称呼。

纳兰性德就是叶赫氏的侄孙,他是康熙朝权相明珠之子,原名纳兰成德,因避太子胤礽之嫌名,改名性德,字容若,自号楞伽山人。胤礽废后,则不必再避讳,所以他的朋友也叫他“成容若”,而他自己也自称“成生”。

据说,叶赫部的首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诅咒:即便叶赫部仅仅剩下孤儿寡妇,也一定要灭亡努尔哈赤的后金!这个诅咒果然灵验,清王朝果然是亡于孤儿寡妇之手,不论我们认为这孤儿寡妇是光绪和慈禧、还是宣统和隆裕。不管这个诅咒抑或预言是真是假,至少它足以说明,叶赫部对努尔哈赤及其后金政权的痛恨之深。

我想,努尔哈赤的残酷覆灭叶赫部、北关老女的绝代容颜与凄惨生平、短促的年寿,这一切决不能不对叶赫部的后人产生深刻的印象、影响,更何况纳兰性德乃是北关老女的侄孙,他“不是人间富贵花”,他本该是“天上琼宫的一朵奇葩”!顾贞观说纳兰“天资超逸,翛然尘外”(《通志堂词序》),这超逸、翛然尘外的天资,应该说包含着先代基因中流传下来的对满清的遗恨,对世事的勘破,“家已破,逢人休语,松菊无恙”,这刻骨的遗恨即使是对知者亦不能道,对俗人,则更不可言。唯一可以做的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以缠绵微茫之词宣泄九原孤愤之怨。世人皆以纳兰诗不如词,而王国维云:“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概而言之,诗则直质,词则曲隐,纳兰之悲感万端,唯有处之于词,才能掩人耳目,不至肇祸及身。他平生的真性情有一大块都积聚于此,而“此”,又绝对不能宣诸以质直之诗,纳兰诗不如词,其在兹乎?

我这样“笺注”纳兰性德,是否有些显得迂腐可笑?窃以为,此中先代之震撼人心之事迹,在平庸俗陋的后人那里,或许不足为论。但对于那些生性敏感的诗人词人,则又决不可小觑。曹慕樊先生在论述“杜甫为什么痛恨苛徭重赋,污吏豪强,而对农民逃亡最为敏感,对于清官极为推重”的时候说“他的写实精神就是他的人格的表现。还有一点我们也没有理由忘记,就是隋末农民大起义,首领有百多人,山东西及河南占了过半数(详见岑仲勉:《隋唐史》),而著名的‘瓦岗寨’,即在今河南滑县境,此外王世充据洛阳,李密据洛口,均为起义军的重要根据地。洛口,就在巩县,也就是在杜甫生长的地方。起义军事才过去百年左右,流风馀韵,岂无存者”。(迟庵先生,《杜诗杂说全编》之《杜甫与农民》)我以为,此可以用来引证纳兰的悲情、词情之所由自。纳兰在《填词》中有句道:“芒鞋心事杜陵知,只今唯赏杜陵诗”,老杜诗,是史诗、更是诗史,此处虽不便将纳兰之说拔高为词要写史,但是据此认为纳兰主张词中要有事,要有真实、深刻之内容和思想,应该是得其实的。

以上,可以看做是纳兰悲感、词情的一大潜藏心源。

王国维《人间词话》有云“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可谓以血书者”,他评纳兰词,“北宋以来,一人而已”。陈维崧评纳兰,“《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遗”。由此可说,纳兰词,脉承李后主,亦以血书者。

纳兰以血书词,集中表现在他那哀婉凄恻的悼亡词中;而纳兰与梁汾之间的真挚友谊,则亦体现出他的情深一往。有如此挚情、至情、至性,才可能对祖先的悲惨境遇难以割舍,以致成为自己摹写外在造化的内心之源。

王国维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顾贞观评纳兰令词,“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婉而后喜悦”。(《通志堂词序》)二者其实说的是一种意思,要之,纳兰乃最有深情之人,所以其词,“字字看来皆是血”,佛祖以身饲虎,亦无非情深而已矣!

且看《南乡子?为亡妇题照》,“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泪下而无声,无声实因“有思”,思的是——从前太薄情。现在,想为你画一张肖像,好从画中追忆往昔,但是愁思盈满我的心灵,我又如何能绘成此图?丹青一句用老杜“画图省识春风面”之意,但已迥出。伤心句,直接用高蟾、韦庄的“一片伤心画不成”成句,应该说祖述高蟾诗意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高蟾诗的前一句是“世间无数丹青手”,这样便加重了语气,而且和前面的“丹青”暗暗相扣。下片,“别语忒分明”,此是事实之陈述,忒字语气凝重,以显出自己久久不忘。午夜一句,是摹写亡妻声口,意为:我此后魂归泉下,每夜只会在梦里和你相遇,梦醒之时往往时间尚早。后三句,你顾自早醒,而我犹忍酣梦耶?每个夜晚,我都为你“夜雨闻铃而肠断”,此用白居易《长恨歌》典,而又缴足“悔薄情”之题旨,词中“更更”,亦表长恨之意,由此可见,纳兰词不仅情真,而且章法极其严谨、工整。在纳兰词中,化用杜诗典故不少,尤可见出其所谓“只今唯赏老杜诗”为写实之言。

关于纳兰受挚友顾贞观之托“绝塞生还吴季子”,其事内幕重重,稍嫌琐碎,此处按下不表,只谈谈成德《金缕曲?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唯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大抵词中道己之姓名,为绝罕见之事,有之,女自贺双卿始,男自成容若始。首句一个“也”字,将那般“狂奴故态”生动于纸上,足见笔挟风雷,而既然云“也”,则梁汾必也自述为狂,一望可知。“青眼高歌”句仍是化用老杜“青眼高歌望吾子”,“月如水”一句,可能是受到好友陈维崧《贺新郎》词“把酒狂歌起。正天上、琉璃万顷,月华如水”之发启。

这首词最为值得注意的是,它似乎一改纳兰词一贯的缠绵凄恻,以出之以畅达、凌厉,可是由于选用了“记”字韵,所以每个句末,大抵以舌齿相摩而结束,这就自然的生出一种愁肠百转之感。好似三峡猿啼,虽在林寒涧肃之际,但是空谷传响,哀感久绝。

以上,可以看做是纳兰“现世”之身世情感的滥觞与抒吐。

要之,纳兰性德,是一具有极深挚情感之人,他对祖先悲惨身世之同情、对亡妻刻骨之恋情、对挚友“季布无二诺”的赤子之情,构成其词作哀感顽艳的三大心源。纳兰填词,愿力至大、境界至高,良有以也。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陈维崧词三十四首,位居榜首,选朱孝臧词三十三首、朱彝尊词二十六首、纳兰词二十五首,所以选强村词达三十三首之多,必有朱龙师生情重之因由,如此则纳兰与迦陵、锡鬯鼎足而三矣。而论学养,吾恐纳兰不及锡鬯,语才思,成德亦绝难比肩迦陵,然则,纳兰所以裂鼎之一足,声掩京华者,岂非因其情真意切、幽怨深沉耶?!

                                                                                                            

作者简介:

张德恒(1985—),河北唐山人,吉林大学文学硕士,山西大学文学博士,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与中国传媒大学联合培养博士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中国文艺评论基地研究人员。主攻中国古典文学、古琴史。出版有《梦溪笔谈注评》《山河逸响:民国山西琴人传》等著作五部。在《光明日报》《兰州大学学报》《中外文化与文论》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近三十篇。在《中华辞赋》等刊物发表旧体诗词文赋数十篇。

 

(责编:王洪洪(实习生)、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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